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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哭着打电话告诉妈妈,手术的主诊医生张家亮没有过来看这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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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位贵州患者在苏州得以“重生”!近日,来自贵州的20岁女孩小羽在苏大附一院神经外科经历了整整9个小时的复杂手术,脑中4.5*4.8*6厘米大小的听神经瘤被成功摘除,而且连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恢复了往日甜美的笑容!

台海网4月20日讯 据厦门日报报道
近年来,在全市各行各业、各条战线上,一批批优秀的劳模和先进工作者不断涌现。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爱岗敬业,创新实干,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业绩,展现了工人阶级和劳动群众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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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共8595字

愈加严重的头痛 她第一次向妈妈哭诉

大力劳模,让劳动光荣、创造伟大成为铿锵的时代强音。在“五一”国际劳动节即将到来之际,即日起,由厦门市总工会与厦门日联合开设的“最美劳动者”专栏,带您一起走近身边的劳模和先进工作者,了解他们的奋斗故事,“爱岗敬业、争创一流,艰苦奋斗、勇于创新,淡泊名利、甘于奉献”的劳模,激发广大劳动者的创造热情,唱响“中国梦·劳动美”的主旋律,谱写新时代劳动者之歌,推动新时代厦门发展再立新功。

湘雅医院神经外科副教授宋涛正在进行显微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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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羽还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离异了。从小跟着妈妈长大,家中条件比较窘迫,也因此,小羽比同龄人都要懂事、坚韧,同时也比较内向。她的妈妈回忆道:她几乎不需要大人操心,有什么事情都是自己默默解决。因此,当5月的某天凌晨两点,小羽哭着打电话告诉妈妈“我的头好疼,我想去撞墙”时,她的妈妈,慌了。

2017年12月的一天上午,在厦门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手术室内,一台由神经外科主任田新华主刀的脑干腹侧颅底枕大孔区肿瘤切除手术正在进行中。病患来自龙岩,辗转多地治疗无果,来到医院时,肿瘤脑干,情况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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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杨海 编辑 / 秦珍子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带着小羽去了石阡中医院,磁共振的结果让接诊医生倒吸一口冷气:颅内竟然长了一个4.5*4.8*6厘米大小的听神经瘤,更加让人揪心的是,这个鹅蛋大小的肿瘤长在了颅内的关键部位,与很多重要神经、血管都紧密相连!医生立即建议小羽去贵州的省会城市大医院就诊,去寻找更好的解决方案!

在手术台前,田新华一丝不苟,手执手术刀,迅速切开大脑皮层,灵巧地绕综复杂的脑神经与血管,准确抵达病灶――大脑与脊髓连接枢纽的枕大孔附近,小心地将巨大的肿瘤切除……

宋涛医生与患者小俊合影。

“鹰哥”是个女孩,有一头及腰的长发。

贵阳的医生对小羽的病情也非常重视,告知小羽妈妈,这个手术难度大,切除肿瘤“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如果不处理,听之任之,肿瘤仍在继续生长、扩大,小羽的生命必将受到严重的威胁!

“这是一场抢夺生命的‘时速’,病人病情异常凶险,巨大肿瘤将生命中枢脑干延髓和上颈段神经组织挤压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及时救治,后果十分严重。”回顾当时的手术情形,田新华仍历历在目。面对这一高风险的挑战,田新华与患者及其家属充分沟通,在取得他们信任后果断出手,精准切除脑干肿瘤,为病患赢得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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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手术室前,她剃了光头躺在转运床上,与正在给自己打镇静剂的护士开着玩笑。15分钟后,她将接受一台超过8个小时的头部手术。一个巨大的肿瘤占据了她颅腔四分之一的空间,肿瘤已经毁掉了她的容貌、睡眠和一半听力,未来可能还会夺走她的生命。

“怎么办?”这个农村妇女面对这样的状况已然束手无策。

采访田新华,令记者感触最深的是他对神经外科无悔的热爱,对攻克疑难杂症的,以及对医生这个职业的“医者仁心”。

宋涛和医务团队看望患者。

手术的主诊医生张家亮没有过来看这个病人,这是他做了20多年外科医生养成的习惯。他不想让本就紧张的病人术前再有情绪波动,何况眼下这台手术比以往都要复杂、凶险。

“去北京,只有那里能解决问题!”医生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我特别喜欢做手术,拿着手术刀,面临各种疑难病症的挑战,尽全力从病魔手中抢回生命……神经外科有高风险高强度、重症急症多、病变多、治疗风险大、恢复慢等特点,是一门错综复杂的学科,但这是我无悔的选择。”田新华如是说。

红网时刻记者 杨艳 长沙报道

住院前,鹰哥和其他24岁的姑娘一样爱美。她习惯在出门前涂口红、描眼线,穿裙子一定要配上高跟鞋。她皮肤光洁,眉眼清秀,梦想着未来开一间咖啡厅。

然而,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去北京哪有那么容易!母女俩相依为命,拮据过日,存款本就有限,再加上贵阳医生告诉他们,北京的大医院床位非常紧张,去了那里也不可能立即入院手术。小羽的妈妈每天以泪洗面,心急如焚……

在科室,田新华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心态好,乐观向上,兢兢业业,不辞劳苦。特别是面对病患,田新华总是真诚以待,耐心沟通,为其病情,了解手术治疗风险等。他始终牢记一位前辈所说的话:“患者是医生的老师,医生的很多经验都是在患者付出巨大痛苦甚至是生命的代价中积累起来的。”因此,他有情有关爱患者,全心全意为病人解除病痛,努力做一名有人情味、有温度的医者。在他看来,医患是生命的共同体,医生和患者相互信任才能共筑战壕,在与病魔的斗争中拼搏共赢。

对住在中南大学湘雅医院39病室的杨某来说,能看到窗外的太阳差点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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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扶情缘生机再现来 苏州寻求最后一丝希望

与患者进行术前沟通谈话、手术、学术交流、会诊、培养研究生、带团队……田新华是个大忙人,除了每周三的全天门诊外,其他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基本没有双休日。每天工作争分夺秒,平均一周有三四台手术,一台手术做下来三五个小时属于正常。他笑称,别人是按天来安排工作,他则是以小时安排。家人说他是工作狂,他却乐此不疲,自嘲是职业病,一进手术室就兴奋,闲下来反而不适应了。

11月12日,在摘除脑部肿瘤手术中,他心脏骤停,经医疗团队长达66分钟的心肺复苏术抢救后,他奇迹般地恢复心跳。

鹰哥病发前旧照 鹰哥供图

在石阡,几乎人人都知道县人民医院里长期驻守着苏州大医院来的专家,而这个团队里的苏大附一院神经外科刘建刚医生,因其在石阡任挂职副院长一年,与那里许多百姓都成了很好的朋友,小羽的姨夫便是其中之一。

田新华1986年本科毕业,从事神经外科临床已长达31年之久,长期致力于颅底中线高危疑难手术(如垂体瘤、听神经瘤、颅底脑膜瘤等)、脑血管病如动脉瘤和血管畸形等的外科治疗、功能神经外科疾病(三叉神经痛、面肌痉挛、癫痫等)的微外科治疗及伽玛刀的临床应用,其临床和专业领域内的业务水平得到业内同行的广泛认可。

心跳已停止1个多小时还能恢复,这在急救中极为少见。从手术室出来,湘雅医院神经外科副教授宋涛连连感叹“这是奇迹”。他说,通常情况下,心脏骤停5分钟,大脑就会有不可恢复的损伤。持续半小时抢救仍无生命体征恢复迹象的,则很难恢复心跳呼吸。出于医生的本能和责任心,在杨某出现心脏骤停时,宋涛和团队分秒必争不放弃不抛弃。因为抢救得力有效,杨某的神经系统、心肺功能均未明显受损,于11月21日顺利出院。

这个广东姑娘从小就离开父母,跟着爷爷奶奶留守在乡下老家,“一直活得血气方刚”。她曾是学校女排队的主攻手,比同龄的孩子高一头。因为经常为同学打抱不平,名字还里有个“瑛”字,她被身边朋友“尊称”为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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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有大小,谁也不是超人,但是要努力把潜能挖掘出来,才能不断超越自己。”田新华总是说,“生命实在太宝贵了!作为医者,面对生命不能有丝毫大意,更重要的是要从内心对患者尊重。”面对每个病例、每个患者,田新华总是全力以赴,尽心尽力做到最好。

“我们要给患者生的希望,要做所有我们能做到的,因为我们面对的是每个人只有一次的生命。”从医20年,39岁的宋涛见多了生离死别,在他心里,患者强烈的求生欲望会让自己感动不已,也更加明白,患者以性命相托,不敢有半分懈怠。

去年5月的一个周三下午,张家亮在办公室里见到了鹰哥和她的父母。那时她已经跑遍了广东几家著名的大医院,但没人敢收治她。一个多月内,她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太晚了”。她把北京当作最后的希望,比任何时候都更期待在医院拥有一张自己的病床。

刘建刚医生在石阡

那天,田新华来到漳州,为一位病情危急的患者动手术,手术连续几个小时。结束后,疲累的他正准备休息,又接到单位的通知,厦门有一起疑难病患正等待手术。于是,他二话不说赶回厦门。做完第二台手术已是次日凌晨。正当他准备躺在值班室床上休息时,一个菲律宾外商突然脑出血,被送到中山医院。于是,他又第三次走进手术室。36小时连续作战,一做完手术的他,躺倒在床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刀尖上的舞者”

张家亮从医以来,见过的第二大颅底肿瘤就在他面前女孩的脑袋里。肿瘤累及几乎所有的颅底神经,包裹住麻绳一样的脑血管。手术难度不仅在于精细度要求高,更需要多个科室协作。在北京同仁医院,张家亮自信“身边站着全国最牛的五官科大夫”。

她的姨夫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将小羽的病情资料微信发送给了刘建刚医生,刘建刚立即意识到病情的严重性,马上将此病例汇报给科室主任王中教授、副主任虞正权教授。两位主任非常重视这位来自石阡的患者,虽然手术、门诊、查房每天的日程各自满满当当,但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对小羽的病情进行了分析与讨论,最终认为:这个手术,苏大附一院神经外科可以完成!

为了不断提高医术水平,田新华每周四都安排了“雷打不动”的业务学习。他还利用八小时之外的时间,积极与学术界有名的医生交流学习,做学术研究。他作为厦门大学本科生的带教教师和硕士研究生导师及外科教研室主任,还认真备课,从严执教,多次获得优秀导师及先进教育工作者的表彰。

大脑和脊髓,方寸之地,生死攸关。“刀尖上跳舞,悬崖上散步”,有人这样描述神经外科手术的风险。

这位医生把鹰哥母女支走,留下父亲一人沟通病情。鹰哥回忆,她在门外就像等待审判,攥紧拳头,手心不停冒汗。

5月23日,小羽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苏州。小羽说,来苏州的这一路,最大的感受其实就是害怕。这个20岁的姑娘,半年前出现听力下降,半月前开始经历日益严重的头痛,几天前被确诊肿瘤,面对自己生死未卜的未来,她惊慌、恐惧……

近年来,他还主持、实施包括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两项(适配体与穿膜肽双介导新型纳米基因载体的构建及其靶向治疗脑胶质瘤研究,2012-2015)、福建省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福建省重点科技计划基金(修饰性GST-CGRP-HHL对蛛网膜下腔出血后脑血管痉挛防治的研究,2011-2013)等多项神经科学课题的研究工作。

湘雅医院神经外科创建于1953年,是国内最早建立的神经外科单位之一。国家、省重点学科,年门诊量约2万人次,年收治住院患者7000余例,年完成各类复杂显微手术6000余例,综合收治病例数与各类手术的复杂程度及疗效居国内前列,是国内、国际大型神经外科中心之一。

一个月后,当她再一次走出同仁医院神经外科病房时,手里已经握着“重生”的“判决书”。

母女俩来到苏大附一院,没有片刻等待,科室立即安排小羽进入绿色通道流程办理住院手续,完善相关检查。

“爱岗敬业、争创一流,艰苦奋斗、勇于创新,淡泊名利、甘于奉献”的劳模早已流淌进他的血液。2017年,在他的带领下,科室团队手术工作量再上新台阶,达到1456台。

“当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神经外科,因为这个学科对我有着很强大的吸引力,它深邃而神秘,有着无穷的魅力。”从中南大学本硕博毕业后,宋涛医生进入湘雅医院,成为神经外科的一名医生,从此和“肿瘤君”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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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的病情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头颅磁共振显示,由于肿瘤巨大,与颅内很多重要神经、血管、解剖位置都紧密相连:一部分嵌入脑干和左侧小脑,小脑已经出现明显的水肿症状;肿瘤外侧贴着小脑前下动脉走行,其中一部分还将其包裹在内;岩静脉在肿瘤的压迫下,视线已不可及;三叉神经、面神经、听神经、后组颅神经均已被肿瘤有不同程度的包裹!

“高起点、严要求、高标准、促发展”的旨,田新华努力加强学科建设。作为学科带头人,他着眼于学科的发展,不断引进国内外新技术,填补本地区技术空白,以特色为优势,在不断创新中赢得可持续发展的先机,使得厦门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神经外科发展成为在全国及省市级医疗卫生单位具有一定影响和特色优势的专业学科,跻身“国家队”。他还带领中山医院神经外科成为国家“十二五”“十三五”临床研究团队。

神经外科医生的成长之路艰难而漫长,切剥缝扎4个听起来很简单的动作要训练多年才能做到炉火纯青。神经外科手术时间长加之需缜密操作,极耗体力和精力,几台手术下来,往往累得吃不下饭。但在同事眼里,宋涛永远是精力十足。

2017年5月16日8时30分,鹰哥被推进手术室。她躺在空荡的房间中央,裹着厚棉被,暴露在外面的头皮能感觉到冰凉的空气。护士开始检查手术器械,那些金属制品碰撞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手术里显得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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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国际及全议上多次进行学术发言交流和技术推广,并在厦门多次主办或承办及地区性学术大会;搭建学术平台促进本地区学科共同发展,厦门大众;积极参与闽西南周边地区医院神经外科会诊,给予技术及手术指导;开展学术,推进本地区技术进步,不断提高医疗安全和疗效,深获患者好评。

“一个医生,如果没有爱,即使医术再高明也不过是一部医学词典。”这句话在湘雅医院神经外科被广泛流传,所以从一开始,全心全意为病人解除病痛,努力做一名有人情味、有温度的医者便是宋涛奋斗的目标。

她说自己当时有些紧张,闭上眼,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喜悦。她甚至期待手术刀碰到皮肤的瞬间,那是她在过去几十个失眠的夜里最盼望的一刻。她很清楚,只有这些冰冷的器械才能救自己的命。

(术前磁共振,白色发亮区域为肿瘤

在医疗、教学、科研等方面,田新华的成绩突出。作为市聘任突发事件应急处置专家,他领导的学科团队凝聚力好、战斗力强,多次完成市里的各种突发应急事件医疗处理任务。如今,田新华依然为医院的发展、为厦门的医疗卫生事业发展而努力奋斗在一线。

今年8月,13岁的新化男孩小俊,近2年双眼视力下降,家人以为是近视,尽管换了十几副眼镜,但是视力却越来越差。到湘雅医院检查,发现小俊并不是近视,视力下降系颅内巨大颅咽管瘤压迫视神经所致。7.5cmX5.6cmX6.3cm的巨大颅咽管瘤,这是一个隐藏的“巨型炸弹”。经反复讨论研究,方加胜教授、霍雷教授、伍军副教授、宋涛副教授、李毅锋主治医师、黄天翔总住院医师组成的医疗团队为小俊在显微镜下行开颅探查颅咽管瘤根治术+颅内减压术,成功为小俊摘除肿瘤。

8时45分,医生一个接一个走进手术室。

手术前夕,王中主任就此病例在科内主持开展病例讨论,确定手术方案。最终,决定由虞正权主任主刀,黄煜伦主任医师、刘建刚副主任医师等共同为其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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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宋涛对小俊关爱有加,经常鼓励孩子。他说,每一次手术都是一次洗礼,因为医生和患者彼此信任、共筑战壕,才能在与病魔的斗争中拼搏共赢。

口腔颌面外科主任刘静明是其中之一。鹰哥来同仁医院的那个下午,刘静明接到了“老朋友”张家亮的电话,要他有时间过去看一个病人。

据悉,听神经瘤切除术最大的风险也是最常见的并发症乃是术中碰触面神经而导致术后不同程度的面瘫,尽管在苏大附一院神经外科此类手术早已常规开展,主刀的虞正权主任更是对复杂的高难度手术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但是,由于小羽颅内肿瘤巨大,且压迫时间长,术后实在结局难料,面对这个贵州远道而来的年轻女孩,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田新华,厦门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厦门大学医学院中山外科教研室主任、外科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主任。荣获“全国五一劳动章”“福建省五一劳动章”,厦门市首批医学学科带头人,厦门市拔尖人才。

爱琢磨的“技术男”

同仁医院口腔颌面外科和神经外科的医生办公室都在病房楼一层,步行只需要3分钟。十几年来,除了平时工作上的合作外,两位医生经常在楼道里碰面,空闲时会停下聊几句,或者出去喝一杯。虽然各自专注的领域不同,但他们在日常中积累出信任,“凡事随叫随到”。

牵一发而动全身 九小时手术惊心动魄

“神经外科医生不仅要有灵巧的手,更重要的还要有缜密的思维、严密的逻辑和对高科技精密仪器的熟练掌控,这就要求医生要终身学习。”作为一名年轻的神经外科医生,宋涛把自己定位为一名“技术男”,他潜心研究新方法新技术,力争用最小的创伤换来最大的疗效。

在张家亮的办公室,刘静明第一次见到了鹰哥。用他多年的经验判断,小姑娘左脸面神经损伤明显,导致面瘫。

5月28日一大早,小羽就被推进了手术房间。小羽的妈妈坐在手术室1楼家属等待区焦急地等着、盼着、怕着。

2017年,一场抢夺生命的“生死时速”在神经外科发生。

他戴上眼镜,把脸凑近观片灯,患者脑部的核磁共振影像显示,一个7厘米×10厘米×12厘米的肿瘤占据颅腔,形状就像一个大芒果,包裹住颅内60%的血管和神经。

手术室内同样笼罩着紧张的气氛,大家都知道这个手术的巨大难度,即使在国内神经外科最顶尖的大医院,也鲜少有人敢这样“深入虎穴”!

因患有颅内脊索瘤,郭女士头痛了20多年。颅内脊索瘤是较少见的一种破坏性很强的肿瘤,郭女士的肿瘤位于颅底,与重要神经、血管及脑和脑干紧密相连。为减少手术创伤、缩短患者的恢复周期,宋涛副教授的治疗团队决定采用微创立体定向下经鼻神经内镜下肿瘤切除。在神经内镜的帮助下,医疗团队彻底切除了郭女士的肿瘤,磨除被侵犯斜坡骨质,并用自体鼻中隔骨质填补缺损骨质,尽量做到解剖学的完美复位,并运用了新的颅底修补方法避免了颅底手术常见的脑脊液漏的难题,即:人工硬膜一层,自体阔筋膜瓣一层,鼻中隔骨片一层,鼻腔黏膜一层。

“嗬!”刘静明对着片子惊叹,他动过刀的肿瘤有成百上千个,但眼前这个肿瘤却让他有些头疼,“涉及的区域太多”。

打开颅骨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肿瘤在颅内的真实状况比预想中还要糟糕!面神经在长期压迫下,已经成为一层薄薄的膜,与肿瘤紧密地靠在一起,难分彼此,同时巨大的肿瘤长在小小的颅脑内,与各路神经、血管等发生着关联,但肿瘤本身还血供丰富,切下去必然导致出血而模糊手术视线!

2018年5月11日在第八届世界华人神经外科学术大会上,宋涛的这起手术案例——《神经内镜下经鼻蝶入路脊索瘤切除术》获全国青年医师“齐柏林杯“二等奖”。宋涛所在的科室——由刘志雄主任带领的湘雅医院神经外科被认定为全国内镜培训基地。

张家亮猜到了刘静明的反应,他清楚这台手术的风险。对这些早已名声在外的外科医生来说,“谁也不愿在别人的手术上坑自己一刀”。

面对肿瘤的复杂状况,所有人心思各异,但主心骨虞正权主任沉着冷静,拿起手术刀,一丝不苟的继续手上的动作。电生理不断游走、监测,以区别肿瘤和神经,并小心剥离。

面对新技术新挑战,宋涛说,一个优秀的团队是神经外科发展和运行的必备条件,有老一辈老教授老专家的指导和督促,有中青年骨干的发奋图强,有新一代医生的创新和闯劲,“这些就是团队不断完善、挑战新高度的动力源泉。”

“肿瘤从上到下分别涉及神经外科、眼肿瘤科、耳鼻喉头颈外科和口腔颌面外科。”张家亮摸着自己的脸向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解释,“每个科室的医生切除一部分肿瘤,但不管哪个人出了问题,后果都要大家共同承担。”

术后虞正权主任告诉记者,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肿瘤在不触碰血管、神经、脑干的同时全部切除干净,否则,听神经瘤任何一部分留在孩子的颅内都会继续生长,而损伤任何部位都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样的结果,谁都不想在20岁的女孩身上发生!

因为热爱这份职业,宋涛的微信朋友圈里总是正能量满满。

这个不断生长的肿瘤一直藏在鹰哥的脑袋深处。高中时,她就经常失眠,有时早上醒来左脸会突然麻木。因为父母不在身边,她不想给爷爷奶奶添麻烦,就把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压在心里。在身边人眼中,她就是个爱打排球、“一年不会感冒一次”的健康姑娘。

越是气氛紧张,虞主任的手术刀越是握的沉稳。手术共耗时9个小时,其中寻找面神经且小心剥离就用了近4个小时,这样的煞费苦心,只是希望不给小羽留下一点后遗症,让她的青春年华绽放依旧。

“病人以性命相托,我们怎能不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节前最后一刀完毕,愿新年一切顺利,大家幸福安康!”

再往后,她开始经常偏头痛,痛到“想拿块石头砸自己脑袋”。和以往一样,她没有把这些感受告诉任何人,每次忍过疼痛之后,她又“满血复活”,出现在大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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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四台手术结束,两台内镜两台开颅,继昨夜师兄通宵后又一充实的一天,兄弟们辛苦了,为我们的团队打call!”

大学做毕业实习时,她曾在公交车上晕倒两次,其中一次甚至被司机赶下车。她记得那天广州下着雨,她在路边打着伞蹲了很久,缓过神后又去上班。那时她以为自己只是低血糖,完全没意识到,脚下是一根随时都会绷断的细线,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术后CT,肿瘤已被切除干净)

“脊索瘤一例,侵犯鼻腔,蝶窦,穿破斜坡骨质,挤压脑干,包绕基底动脉,经鼻内镜下全切除肿瘤,三明治修补颅底,长枪短炮均用上了,病人圆满出院,成就感压过一切。”

直到一个多年未见的亲戚发现她有严重的“大小脸”后,她才被拉去医院检查。在医学检测仪器下,那个不知隐藏了多少年的“怪物”第一次显出了身影。

术后恢复良好 “新生”女孩重展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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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不负有心人,术后检查让所有人欢欣鼓舞,如此巨大的肿瘤切除,竟没有在小羽身上留下一丝后遗症!虞正权主任团队用能力、担当和责任让这个贵州女孩在苏州“重生”!

偶尔为医疗剧“挑刺”

手术前的鹰哥 北京电视台“生命缘”节目组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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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之余,宋涛也会看看医疗剧,出于职业习惯,遇到剧中不合常理的救治方案,他也会“吐槽”。

张家亮见过很多像鹰哥一样的危重病人,在“一刀生,一刀死”的神经外科,他无数次与他们四目相接。

小羽术后

“这些医疗剧里面的内容,尤其是急诊知识,不但医生用得到,也会影响普通市民的生活。”宋涛表示,作为一部医疗题材的电视剧,电视剧播出来之后的影响是很深远的,医疗剧应该传播正确的急救知识,市民在看电视时也不要盲目全信。

“活着。”张家亮顿了顿说,这是他从病人眼神里读出的同一种信息,鹰哥的眼睛也在“说”这两个字。

病房里看到小羽腼腆的对着我们笑,除了头上裹着的网纱,看不出一点术后的痕迹,术后最常见的面瘫没有在她身上发生,饮水、进食也没有呛咳,术后磁共振显示,患者的颅内肿瘤切除干净,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宋涛也有喜欢的医疗剧,比如《心术》里有句很经典的台词——“在这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对人类最重要的——信、望、爱。对这三个字诠释最好的地方,就是在医院。”

张家亮记得,自己还是实习医生时,为一例送来抢救的病人做心肺复苏。病人是一个跟他一样年轻的小伙子,张家亮用尽全力想救活他,但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呼吸逐渐减弱,眼睛失去光亮,直到眼珠上生出细微的褶皱——生命逝去了。

过完端午,小羽即将出院回家,对苏州、对苏大附一院,她更是留下了别样的情愫。她说,未来,她还要再回来看看,因为在这里,她得到了重生!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这是宋涛穿上白大褂成为医生的第一天便牢记的誓词,他说,他一刻都不敢忘,也不会忘。

那是他作为医生经历的第一起病人死亡。他记得自己走出医院,春天的阳光洒在路上,街道熙熙攘攘,一旁的公交车进站后又出站,一切平常到毫无新意。但那些细节张家亮直到今天也无法忘记,“活着真好啊,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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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鹰哥,他知道再拖下去对这个被多次拒诊的小姑娘意味着什么,也许失明失聪,合不上嘴,也许剧烈的头痛再也挥之不去。或者,在某一天她突然晕倒,坠入长眠。

苏大附一院神经外科始建于1959年,是国内最早开展颅脑外伤、颅内浅部肿瘤、脑脓肿、脊髓肿瘤、先天畸形等手术的单位之一。

鹰哥必须尽快接受手术,他等待着刘静明的回答。

近年来,科室团队不断拓展和探索新的手术技巧和研究领域,主要研究方向为复杂脑血管病和脑肿瘤的显微外科治疗,并在在国内率先引入眶上外侧入路显微手术治疗急性期破裂前循环动脉瘤和鞍区肿瘤。目前已形成了颅内动脉瘤破裂急性期超早期手术治疗、动脉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基础研究、脑中线深部肿瘤及颅底外科的解剖与临床研究、垂体瘤的外科治疗与基础研究、胶质瘤的外科治疗与基础研究等学科的主要技术特色与优势,其中多项新技术填补了省内与国内的的医疗空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刘静明把目光从观片灯上收回来,他摘下眼镜,平静地对张家亮说:“只要你神经外科没问题,我这里就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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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刘静明划下了手术的第一刀。手术刀从耳根开始,一直到下巴下方,沿着下颌骨切开一个约15厘米长的弧形创口。

42平方米的手术室里站了11位医生和两位护士,除了刘静明和张家亮,还有眼科、耳鼻喉头颈外科和麻醉科的“大牛”。他们静静地围在鹰哥身边,紧盯着刀口,等待肿瘤暴露出来的那一刻。

在以往的合作手术中,医生可以在手术进行到自己负责的部分时再进场,做完后就可以离开。但这一次不同,每个医生都全程站在患者身边。

“手术太复杂,必须所有人都在场保驾护航。”刘静明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我是第一刀,但一直到最后神经外科负责的部分时,我还是在旁边关注着手术过程。”

医生用记号笔在鹰哥的头皮上画出一个贯穿半边头颅的“十”字,术中遇到复杂情况时,可以马上换上应急方案。

鹰哥本应按照“应急方案”进行手术,但这个方案在手术前一天被医生推翻。旧方案采用的是“经典手术入路”:从眼睛下方横向切到鼻翼侧方,再向下沿鼻侧切到上颌骨,然后横向切到人中,再向下切到下颌骨,整个切口成阶梯状。

“通俗讲,就是把半拉脸整个翻开,直接暴露瘤体。”刘静明按照这种经典方案做过不少手术,“在医学领域这叫‘韦伯式切口’,是教科书式的做法。”

手术前,同仁医院的医务处曾召集参与手术的科室举行一次会诊,刘静明记得当时对于到底采取哪种手术入路,医生间争议不小。

“多科室合作,大家自然会想着尽量降低风险。”刘静明回忆,在那次会诊中,医生最终决定采取最常规的做法。

鹰哥也参与过自己手术方案的制订。住院后,每次医生找到她的父母沟通病情,她都要赖在旁边。

“我自己的事情我能决定。”她告诉父母和医生,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肿瘤完全切除,第二是尽量保留功能,最后才考虑容貌的事。

那段时间,她把刘海留长,梳成中分,遮住变形的左脸。这个过去经常在朋友圈发自拍照的姑娘再也没有自拍过,她也不敢照镜子,怕看到自己的样子。“我只想先活下来,哪怕毁容。”

她为自己设想过很多结局,最坏的是“这辈子不嫁人”,最好的是未来高超的整容技术“能把我的脸整回来”。

张家亮记得,手术方案确定了,他每天下班回到家躺下后,总会忍不住想象鹰哥毁容后的样子。

“用取田螺肉打比方,‘韦伯式切口’是把田螺壳锯开直接取,颌下入路是用牙签一点点掏。”张家亮分析,新的方案会增大手术难度。“但作为医生,如果她的肿瘤是恶性的,手术完一年或者两年人走了,我的内疚可能会少些。现在面对一个大概率是良性的肿瘤,她脸上带着那样的伤疤,以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该有多难受。”

他决定在手术前尝试一次“游说”,说服其他医生为患者冒一次险。

刘静明负责打开和关闭手术创口,他相信自己能用最精细的手法缝合出最不明显的刀口,但他支持颌下入路方案。

“她要是已婚,或者年龄大一点,我们会毫不犹豫选择从脸上开刀。”刘静明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出刀口的形状,然后摇了摇头。“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以后即使长好了,脸上也会留下一条很长的线,对她未来的生活影响太大了。”

颌下入路方案最终被所有参与手术的医生接受,手术中的每一次探寻、划拨和切割都要比之前更加困难,新增的压力也平摊到每位术者身上。

但他们最终达成了共识:让这个即将沉睡于手术台的年轻姑娘,在最好的年代,展示出最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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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30分,刘静明戴上手术放大镜。在2.5倍的视野下,他用手术镊和吸引器一点点拨开骨骼、血管和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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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静明在手术中 北京电视台“生命缘”节目组 供图

他把整台手术比喻成盖楼,自己负责的是地基部分。其他医生必须通过由他打开的创口,摘除自己负责的那部分瘤体。他当时要做的,是找到肿瘤最下方的部分。

一个小时后,一块嵌在肌肉里的淡红色组织逐渐被剥离出来。这是隐藏了至少10年的肿瘤,第一次在灯光下,露出一部分面目。

从外观看,肿瘤有一层包膜,“比较有韧性”。对在场的医生来说,这是个好消息——完整的包膜意味着,切除时不用担心肿瘤破裂。

坏消息却接踵而至,因为术前影像不能完全确认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医生决定在术中切除一部分瘤体送去冰冻,做快速病理检验。但眼前的肿瘤让刘静明心里没底,平时他看一眼就能判断出瘤体的供血是否丰富,这次他看不出来。

况且,为了不影响病理检验,切除瘤体不能用可以马上止血的电凝刀,只能用手术刀或者手术剪,这意味着,出血量难以估计。

几秒钟的停顿后,手术刀的刀尖悬在了肿瘤上方。紧接着,瘤体被划开了,血液瞬间滋到了刘静明的头顶,随后下落,溅红了他消过毒的纸鞋套。

刘静明几乎不需要任何反应时间,马上用大拇指压住了出血处,另一只手伸了出去,护士连忙把夹着纱条的布巾钳递到他手中。

“是不是囊液?”身边的医生重复问道。

“是血,是血,不是囊液。”刘静明一边回答,一边把纱条按在瘤体切口处。

他一点点揭开纱布,想找出出血区的位置,但是血液不断流出。

“吸引器跟上。”刘静明没有抬头。助理医生把一个长管放在积血区,“嘶嘶”作响中,出血被快速吸干。

瘤体内部结构显现出来,出血的是蜂房状的存血血供。刘静明松了口气,幸好不是瘤内血管出血,否则出血量还会更大。

缝针快速在瘤体上方绕了几圈,缝线“咔”地一声被剪断,出血终于止住。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出血量超过500毫升。

10时30分,手术继续。病理样本取完之后,接下来就是充分暴露瘤体,进行肿瘤切除。

创口内,乳白色的神经和红色的血管交织在一起,手术刀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患者头部的某项功能。

“舌神经断了,就失去了味觉,半侧舌头就是木的。舌下神经碰断了,半侧舌头就歪了。如果损伤了面神经,左脸就直接塌了。”刘静明清楚这些,他把耳机线粗细的神经小心拨开,瘤体逐渐清晰。

一个小时后,颌面的血管和神经被完全“游离”干净。刘静明摘下除病理样本外第一块真正的肿瘤,200克。

睡在手术台上的鹰哥并不知道,自己曾无比期待的这一刻已经到来。从两个月前第一次查出肿瘤后,她几乎每天都在经历恐惧。

那段时间,她和父母一起,每天辗转在广东不同的医院、不同的科室,期望从医生口中听到自己还有救的回答,但就连被护士搀扶着走进诊室的老教授都向她摇头。

鹰哥越害怕,肿瘤长得越大。它就像一个把恐惧当养分的怪物,在一个月内快速膨胀,鹰哥左脸逐渐变形,颧骨外凸,左眼球不能向外转动,左耳失去了听力。

每天从医院回来,她晚上几乎都睡不着。她在网上拼命搜索,希望找到一个跟自己病情相似的人,“希望找到一个好消息说他已经被治愈”。结果还是让她一次次失望,她找到的最大一例脑部肿瘤只有8厘米长度。鹰哥成了一座孤岛。

她说自己熟悉那种“孤独”的感觉。4岁被送回老家,第二年弟弟出生,她一年最多见一次父母。小时候老家到父母家还没通高速公路,她要一个人坐7个小时的大巴车赶过去。爷爷奶奶嫌电话费贵,平时想爸妈时她就写信,然后等他们打电话回来。

在爸妈家,她住爷爷奶奶的老房间,睡“爷爷那个年代的木床”。后来床被虫蛀了,爸爸给她换了套Hello
Kitty的家具。这让她高兴了两个星期,“尽管我喜欢的其实是皮卡丘”。

跟父母在一起,一家人有时也会去海边散散步,但很少说话,“很闷的那种”。她无数次想亲近父母,但总觉得跟他们“有距离”。

在朋友眼里,她独立、倔强、喜欢保护别人。确诊后,她第一次强烈地期待,有人能保护自己。

-4-

12时,耳鼻喉头颈外科和眼科医生分别顺利切除了一部分肿瘤。这时候,手术已经越过颧弓,往额头下方区域深入,真正进入了侧颅底。

在这场手术刀的接力中,张家亮的最后一棒开跑了,这也是整台手术最复杂凶险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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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亮正在为鹰哥手术 北京电视台“生命缘”节目组 供图

刚接过手术刀,他就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难题:术中病理检验还没有结果,但手术进行到这里,必须决定要不要换上“应急方案”,从脸部开颅。

术前医生最担心恶性肿瘤,那意味着肿瘤必须被彻底切除干净,这同时要求手术视野得到充分保证,手术入路没有别的选择,必须从脸部开颅。

从肿瘤对骨组织的破环程度判断,医生倾向认为肿瘤是良性。但术中肿瘤大量出血,又符合恶性肿瘤的特征。在等到病理检验这个“金标准”前,医生不敢作出任何判断。

“进行开颅核算。”有医生提议。

所有人都等着张家亮的决定。他蹲在地上,眼睛与鹰哥的头部平行,正在解剖。

他选择再一次冒险。

“先别开颅。”他告诉身边的同事,自己会在保证鹰哥面容和神经功能不受损的前提下,尽最大可能切除肿瘤。

张家亮把一根筷子长的镊子深入鹰哥的额角下方。这里是颞下窝深区到颅底的部分,视神经、面神经、三叉神经,包括动脉和静脉,在这一区域集中。

“颅底的各种大血管特别丰富,每一个孔每一个洞都有不同的神经、血管。一刀下去,切的可能是肿瘤,也可能是动脉。”张家亮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颅底供血占人体三分之二的供血量,一旦血管破裂,轻则把血止住,但血管供应的功能区功能丧失。重则血止不住,“下不了手术台”。

在显微镜下,鹰哥的肿瘤紧紧包裹住颈内动脉,钢制的镊头被放大,占据着大半个显示器屏幕。

镊头在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动。张家亮保持蹲姿,侧着身歪着头紧盯创口内部的变化。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眉头没松开过,向上抬眼的动作在额头挤出一层层皱褶。

“平时手术为了降低感染概率,术者应该尽快进行手术。但这个部位就得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多慢都不嫌慢。”刘静明拉长语调说。

13时,好消息送进手术室。术中病理检验结果显示,鹰哥的肿瘤是良性的,医生们都松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鹰哥曾被多次诊断为“鼻咽癌”。在广州的最后一天,鹰哥和父母来到他们求医的第六家医院。见到医生时,已经是傍晚。医生说,她脑袋里长的可能是恶性肿瘤,“应该早点来看”。父母不甘心,为女儿哀求着一个床位做手术。

已经在不同医院奔波了一个多月的鹰哥再也忍不住了,她拉着爸妈冲出医院:“我要马上去北京,一分钟都不想再耽误。”

她想再做一次尝试,把最后的赌注压在北京的医院。可在广州的经历已经消磨了父母最开始的侥幸,他们准备接受女儿就要离开的事实。

鹰哥记得,在深圳一家医院,医生从她喉咙里取病理样本,她痛得晕倒。爸爸抱着她跑到病房,看着她往垃圾桶里“吐了大半桶血水”。那时她虽然半昏半醒,仍能感觉到,抱着她的父亲哭得颤抖。

那是她第一次见父亲哭。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个男人再也不怀揣“女儿的病可能是检查出了问题”的幻想。

身边的亲人也要放弃了,有人向鹰哥父母提议,不如把看病的钱交给孩子,让她开开心心出去旅游,走好最后一程。

听到女儿赴京的决定,父母犹豫了。父亲告诉她,自己要先回单位请假,随后赶去北京。从来没有出过广东的妈妈一直在哭,说不出一句话。

“我自己去,就在今晚。”鹰哥告诉父母,不带一丝犹疑。

-5-

14时,张家亮仍然蹲在地上,在手术最危险的区域做最后的探索。

他再次遇到了难题。这个部位的瘤体与已经切除的部分不太一样,他看到藏在侧颅底的肿瘤没有光滑的包膜,而是像一串长得很密的葡萄。

这要求张家亮解剖时需要更加小心,要在显微镜下极其精准地把瘤体和组织分离开。

“这个难度非常大,在医学上叫‘钝性剥离’。”刘静明向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解释,“相当于钻到骨窝里了。”

张家亮要对肿瘤发出最后一击了,他先给瘤体血管做了结扎,防止切除时大量出血,然后把一个镊子状的电凝刀以最慢的速度挪向了肿瘤底部。

“嘀、嘀、嘀……”手术室忽然响起急促的报警声。

“收缩压60!舒张压30!”护士急忙向医生报告。

张家亮心头一惊,血压太低了。手术刀停止了前进,鹰哥还躺在手术台上,整个人依然安静,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清楚,临床上这样的血压完全可以被诊断为“低血容量休克”,他怕最担心的事情发生。

他抬头望向麻醉师,可还没开口说话,对方就告诉他:“这边我撑着,你接着做。”

电凝刀重新向深处移动,麻醉师把提前准备好的血袋挂上,鹰哥的血压逐渐恢复正常。

“当时手术已经进行了6个小时,患者伤口暴露时间长,体液蒸发造成慢性失血,可能会引起血压降低。”医生术后分析,“也可能是手术时牵拉了颈内动脉,刺激了调节血压的‘压力感受器’,同样会造成患者血压变化。”

15时,手术到了最后一刻。最后一块瘤体被划开,高频电凝刀触碰到瘤体内血管时,血管脱水凝固,发出“吱吱”的声响。出血止住了,手术室弥漫着血肉焦糊的味道。

张家亮取出了最后一块瘤体,和先前取出的3块摆放在一起,总重量超过500克。

被肢解的肿瘤看起来就像3块生肉,它们离开了鹰哥的脑袋,已经永远失去作恶的可能。

刘静明再次上台,和他之前说过的一样,“用最精细的手法”缝合了由他打开的创口。

最后一根缝线被剪断时,手术室的时钟停在了16时。

鹰哥记得自己被推出手术室后,曾有短短几分钟的清醒时刻。她看到一向严肃的张家亮对着她笑,告诉她:“脸上没有疤,头上也没有。”还开玩笑说自己“第一次趴着做手术,从一楼掏到三楼。”

20年前,张家亮刚调到神经外科。当时的科室主任接诊了一个15岁的小女孩,她的头部长了一个980克重的肿瘤。那台手术轰动了医院,老主任切掉的,是至今为止张家亮见过的最大的脑部肿瘤。

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肿瘤最终也被成功取出,小姑娘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两年前,当时的小女孩已经30多岁了。她忽然找到老主任,说自己的弟弟今年高考,在志愿表里填上了医学院,他立志成为一名医生。

“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故事。”张家亮说。

鹰哥醒来,再次看到爸爸,她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神变得很温柔。他与女儿之前很少交流,现在每天守在床边,不厌其烦地问“吃什么,喜欢什么”。

术后几天,鹰哥虽然一直发着高烧,仍然会头疼欲裂,但她却说那是自己最幸福的日子。因为那是她能记得的,父母在身边最长的一次陪伴。

“他们眼里只有我,没我弟弟,我不是赚大了吗。”鹰哥笑着说。

从发现肿瘤到顺利出院,不到3个月。一年快要过去了,之前的一切都化成鹰哥脖子下方一道细细的疤痕,“就像一场梦一样”。

距今3周前,她到北京复诊,见到刘静明,开玩笑问对方“还认不认识自己”。刘静明笑了,他说小姑娘虽然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但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个特殊的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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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刚从排球场下来的鹰哥

现在,鹰哥恢复了生病前的样子,一直困扰她的“大小脸”也不再明显。她的耳机里经常循环播放着姚贝娜的《心火》。她最喜欢里面一句歌词:重生在缝补的驱壳。

从广州去往北京的夜班飞机上,她坐在爸妈中间。当时已经接近午夜,机舱里的人大多睡着了。鹰哥左手握住爸爸的手,右手握住妈妈的手,然后手指用力紧扣。三个人沉默着,但鹰哥说,她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


原文刊载于《中国青年报》(2018年04月11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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